
乘著經典暖流,從台灣划向全球靈魂樂的大家庭| Yufu 深度專訪
音樂
Brien John
Soul
yufu

音樂
Brien John
Soul
yufu
台灣有什麼音樂可以老少咸宜、全球共通?在「靈魂紳士」Yufu 今年初發行個人首張專輯《Heal Me Good》之前,應該沒有人覺得靈魂樂是可能的答案之一。對於歐美的樂評人來說,Yufu 是他們至今見過極少數能夠復刻靈魂樂精髓的亞洲音樂人;對於習慣深究音樂脈絡的日本資深樂迷來說,Yufu 像是人口老化的古老村落突然萌芽的新希望;而對於台灣的年輕聽眾來說,Yufu 則是音樂節舞台上穿著時髦古著的聽覺新寵,他全然自成一格,把純粹的律動打進觀眾舞動四肢的血管。

奇妙的是,Yufu 在台灣土生土長,從未喝過洋墨水。他憑著自己對於經典靈魂樂的熱愛鑽研,創作出讓全世界喜愛的作品。《Heal Me Good》專輯發行後不到一年的時間裡,就已在四個國家/地區發行不同版本,而他也從家鄉桃園一路巡迴到香港、北京、上海、東京、大阪、漢堡,並在本月初一舉奪得第十六屆金音創作獎「最佳節奏藍調專輯」殊榮,專輯同名曲〈Heal Me Good〉也入圍了「最佳節奏藍調歌曲」。
Yufu 的靈魂樂之旅始於童年。家人為了鼓勵他學習英文,刻意播放大量的西洋歌曲以耳濡目染,當中就有膾炙人口的靈魂樂團如五黑寶合唱團(The Platters)和編織者合唱團(The Spinners),美麗又富含律動的聲響成為埋在他心底的種子。然而成年後的 Yufu,一開始畏懼於靈魂樂的博大精深,不願意嘗試創作此類音樂;但是後來在失意的音樂生涯中,仍舊是靈魂樂把他從谷底救回。那像是來自前世記憶的呼喚,既遙遠又親切,最終 Yufu 在靈魂樂找到自己的使命,也讓靈魂樂有了 Yufu 這個新世代的門徒。
在 11 月 27 日於 Billboard Live TAIPEI 舉辦「The Grand Groove」演唱會前,Yufu 特別與他的經紀人 Brien John 進行一場深度對談。他分享自己眼中所見古往今來的靈魂樂世界、追尋理想過程中的挑戰,在揭露未來的計畫同時,也邀請所有人一起帶著愉快心情加入這場溫暖動感的「The Grand Groove」。

Brien:今年初你發行了個人首張專輯《Heal Me Good》,內容聚焦於 1974 年的靈魂樂風格。一般有在聽音樂的人可能知道靈魂樂「整體」聽起來是某個樣子,但你現在從特定的時間刻度一刀切下去,大家大概就不大能想像那是什麼意思了。你會如何形容那個靈魂樂的黃金年代?如果我們活在那個時候的美國,會感受到哪些東西?
Yufu:說起七〇年代,我每次都會想起某部紀錄片的一段畫面 在某個下午,很多黑人家庭到公園裡野餐,一邊吃東西一邊跳舞,還會玩美式足球。在幸福和樂的氛圍裡,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酷、很有型。如果換作是典型的靈魂樂夜晚,那就是夜店裡的酒酣耳熱,很多聚光燈打下來的印象。
我認為七〇年代不只是音樂的黃金年代,也是建築、家具等藝術的巔峰時期,光是視覺上就有很大的差別。你假如看七〇年代的照片,不管衣服還是其他東西的顏色都非常讓人驚艷。從二戰結束後的嬰兒潮誕生了新的年輕世代,造就許多特別的文化,非常混亂又充滿享樂主義,是很矛盾的十年,很吸引我。以一個現代旁觀者的角度來看,即使知道那時候有很多問題,還是真的很想要在那個年代生活。

Brien:你提到七〇年代的人追求享樂,讓我想到許多人認為節奏藍調與靈魂樂是一種縱情享樂、著重性感浪漫的音樂,但事實上並非如此。這要先回頭看到六〇年代的美國,當時充滿希望,熱鬧又光明。可是到了六〇年代後期,民權運動出現衰退,兩大運動領袖馬丁路德.金恩(Martin Luther King, Jr.)與麥爾坎 X(Malcolm X)都遭到暗殺;同一時間,投入大量資金人力的越戰節節敗退。
在大環境前途一片黑暗之時,社會上有一部分人選擇更激進的方式來表現自己,這種激進在靈魂樂裡面就變成放克,在搖滾樂裡面就變成前衛、迷幻的支派。另外一部分人則覺得受夠挫敗和痛苦,他們希望自我療癒,於是追求起甜美的聲響和抒情旋律,這在靈魂樂比如費城靈魂樂,在搖滾樂就像詹姆斯泰勒(James Taylor)那種民謠彈唱。
Yufu:其實七〇年代對我來說還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年代。以靈魂樂來講,那時候的發展更豐富,有放克、融合樂、靈魂樂;黑人族群也發現他們可以用音樂向社會發聲、分享想法。反而六〇年代的唱片業非常重視商業性與娛樂性,不願意在音樂裡放進議題。
Brien:我們都要謝謝馬文蓋(Marvin Gaye),他開了第一槍。他原本只是一名完全符合唱片公司樣板的情歌王子,後來漸漸長出自己的意識和想要說的話。他的《What’s Going On》專輯創造出摩城唱片(Motown)前所未有的深度,也影響了史提夫汪達(Stevie Wonder)等後輩。
Yufu:對,所以在音樂中討論議題會讓我覺得很感動。除此之外,七〇年代的靈魂樂也呈現了當時進步的音樂科技、更多元的音樂元素,造就出這十年的聲音。
Brien:《Heal Me Good》應該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張徹底以經典靈魂樂風格打造的專輯。從今年初發行到現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,台灣樂迷給了你什麼樣的迴響?
Yufu:我之前是以迷幻搖滾的身分在玩團創作,那時的樂迷跟現在的樂迷完全是不一樣的族群,而不管在哪裡,靈魂樂的樂迷一直都讓我覺得很溫暖。像我先前去沖繩的一間靈魂樂酒吧,老闆告訴我,在日本的靈魂樂圈子裡,所有人都是平等的,沒有階級制度。
台灣的樂迷可能不像日本樂迷聽得那麼深,很多人是第一次聽到這種音樂。我做靈魂樂大概三、四年了,直到這張專輯才看到很多樂迷開始感到好奇,他們想要更加認識靈魂樂。有些朋友甚至因此想要去挖掘七〇年代的音樂,讓我非常感動。整體迴響可說是非常正向,沒想到還有那麼多人對放克、Boogie、迪斯可音樂有興趣。

Brien:我們常常會以為有些音樂類型太老、太過氣,可是對於很多年輕樂迷而言,他們都是第一次聽到,反而不存在過氣的想法,他們的耳朵覺得那是新的東西。
Yufu:對啊,只要是好音樂,不管什麼年代都還是吸引人。
Brien:那你在表演的時候,從台上往下看,那些觀眾是什麼樣的景象?跟你原本預期的一樣嗎?
Yufu:我一直以來都覺得台灣觀眾比較害羞,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來看我們演出的大家都很樂意加入互動,這也滿讓我驚訝的。我在演出的時候常常不會打開眼睛,所以我後來從演出的照片來看,也感覺大家的表情相當積極、很有好奇心。
也因為這張專輯,我認識了更多台灣的音樂人,他們對於這種音樂也很想瞭解,所以我們也有越來越多同好可以交流;另外,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有去海外演出,在不同國家發行當地的版本,回到台灣也更加被大家看見了。

Brien:對你而言,好的靈魂樂應該是什麼樣子?
Yufu:我覺得好的靈魂樂就是要很誠實。它可以非常商業,但不管創作或演唱都要誠實地呈現自己,例如我們剛剛提到討論議題的歌曲。無論對於社會、對於自己,都要有更多的反思,這也是我所追求的。
我自己的寫作方式比較特別,會把社會上發生的事情轉化成電影去切入。以前我比較不喜歡寫商業或情愛的東西,但在這張專輯,我開始想要寫一點比較好入耳的歌曲。這是我自己比較誠實的創作方式。
我的演唱也不想要太炫技,希望維持原本誠實的聲音,就像馬文蓋、寇帝梅菲(Curtis Mayfield),或最近我很喜歡的 Little Beaver 那一掛邁阿密音樂人那樣。很多人評論馬文蓋的唱法很單純,他不是一個很炫技的歌手,他的創作也是把主題都表達得很明確。這是我在創作上想追求的。錄音方面,我會想追求更類比的聲音。很多人覺得這種思維比較浪漫,甚至有人誇張地說類比就是把高頻拿掉而已。但我覺得那就是經典唱片的聲音,我希望用當時那些機器去錄音。這張專輯還沒有完全達到,希望下一張做到百分之百類比。
Brien:順著這個話題,你在追尋靈魂樂以及追尋誠實的過程當中,遇到最大的挑戰是什麼?
Yufu:文化上面,我當然沒有黑人文化背景。我是用自己的思維去想像,然後投射成現在的樣子。我相信其實現在很多年輕黑人音樂家也沒有七〇年代的背景,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。我只是單純把我感受到的那種感動複製出來,在我的音樂裡面呈現。我不會去想太多關於膚色或是背景的問題,但我覺得我做的事情百分之百是出於欣賞這個文化,而不是利用這個文化謀取什麼利益。我自認是這個文化的學習者。
我需要多聽、多做研究、去爬文,比如當年的混音師可能會把八百赫茲的聲音拉高一點,或是相位放在極左極右,那都是很經典的一些做法。技術上一直都是最困難的吧,尤其是因為台灣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做。如果在美國,當地有一些場景,就會有人一起研究、互相影響。做這張專輯的時候可能只有貝斯手阿耀比較瞭解我在幹嘛,不過他喜歡的是七〇年代末期的聲音,跟我也不太一樣。
在台灣要找以前的盤帶機其實沒有很困難,可是要找到能修理的人就很困難了。剛好我就是盤帶機壞了,所以最後只能一半用數位的方式完成。不過整張專輯做下來,我還是學到滿多事情的。下一張專輯我想瞄準七〇年代初期的聲音,那又有不一樣的挑戰了。

Brien:黑人音樂向來很重視脈絡和傳統,而你剛剛也提到,你是把自己感受到的感動複製出來。如果樂迷想要更瞭解你的話,你會推薦他們聆聽哪五張專輯?
Yufu:第一張是 Willie Hutch 的《Soul Portrait》(1969 年發行)。Willie Hutch 在七〇年代之後往更 Soul-funk 的方向邁進,而我認為他這張專輯普遍被人低估了,它非常溫暖,覆滿靈魂。Willie Hutch 承襲了山姆庫克(Sam Cooke)的唱法,再加入獨特的音階,這是一張不能錯過的專輯。
馬文蓋(Marvin Gaye)的《Whats Goin on》(1970 年發行)是靈魂樂當中不可不知,反映社會的一張滿分神作。這張專輯裡裡外外都是藝術,還使用了「聯篇歌曲」(song cycle)的創作方法串連專輯裡所有歌曲。它對我來說意義非凡,治癒了很多焦慮的夜晚。
再來是艾爾格林(Al Green)的《I'm Still in Love with You》(1972 年發行)。艾爾格林是我這幾年最愛的歌手,當然最有名的《Lets Stay Together》專輯也是我的最愛之一,但是這張專輯的歌曲我太愛了!我認為 Hi-Records 唱片公司的製作和錄製聲響很特殊,在靈魂樂中是獨特的存在。他內斂、狂野又細膩、時而即興的唱法,我認為是靈魂樂殿堂最高的演唱。
第四張是 Little Beaver 的《Party Down》(1974 年發行)。Little Beaver 是一位被極度低估的邁阿密靈魂樂創作歌手兼吉他手,這張專輯的家庭派對主題性非常強(也是靈魂樂常有的趣味)。Little Beaver 在當中使用了非常了不起的藍調吉他彈奏與娃娃(wah wah)效果器,節奏方面則賦予了邁阿密的風情(當時因地緣關係已經融合了古巴節奏)。我覺得是一張非常稀有的作品,也啟發我許多的靈感,影響我的作品頗深!
最後是 Geroge Jackson 的《George Jackson In Memphis 1972-1977》(2009 年發行)。Geroge Jackson 是我聆聽時數最高的創作人,他是極度富有人性的一位靈魂樂創作歌手,他的南方靈魂樂能夠感動任何人。在我推薦的這五張專輯中,Geroge Jackson 是最被低估的一張。他的作品橫跨靈魂樂、藍調、六〇年代搖滾樂、放克、迪斯可,也許正因為我也曾經在這幾類音樂場景中組過樂團,我和他的音樂特別有連結。
Brien:2025 年的現在,其實全世界還是有很多人跟你一樣在創作經典的靈魂樂風格。你可不可以介紹一下當代的場景?
Yufu:因為台灣沒有這個場景,我就一直在搜尋海外,發現雖然規模比不上其他類型的音樂,但世界各地都還是有這樣的聲音。
以亞洲來講,日本還是這場景最蓬勃的地方。你光是去他們的量販店、超市,就可以聽到他們很常在播放靈魂樂。因為日本有 City-pop 等文化背景,他們的當代音樂其實就存在一點點靈魂樂的影子。經典靈魂樂的場景還是必須提到美國。紐約有幾個我很崇拜的厲害廠牌,就是 Colemine Records、Big Crown Records 跟 Daptone Records。其中大家最熟悉的應該是 Daptone Records,因為艾美懷斯(Amy Winehouse)那張經典專輯《Back to Black》就是在他們那裡錄製的。後來一部分人在加州另起爐灶,成立 Penrose Records 這個專攻墨裔靈魂樂(Chicano Soul)的廠牌。
現在的靈魂樂場景通常是復刻 1965 到 1970 年這個區間,以及 1976 到 1985 年的區間,像我做 1974 年這種聲響的人反而比較少。
在歐洲,首先值得一提的是源自英國的北方靈魂樂(Northern Soul)場景,已經存在五十年了。當時的英國年輕人發現美國有一些比較小眾、地下的靈魂樂,因此形成一個很有趣的 DJ 競爭文化,也是一種跳舞文化。他們都是獨舞,對著自己跳,所以你會看到舞廳並沒有什麼秩序,每個人都是跳自己的舞步。他們就像是去抒發自己、去健身的感覺,算是從靈魂樂衍伸出來,從次文化變成的主流文化。這個北方靈魂樂的場景後來延伸到德國、法國、荷蘭,加上最早的英國,這四個國家還是最盛行的,至今他們都還擁有很棒的經典靈魂樂場景。
以廠牌來說,義大利有 Record Kicks;而荷蘭也有發行我的《Heal Me Good》專輯的 Zip Records。至於法國,他們從七〇年代開始就擁有很強的放克跟迪斯可。我陸陸續續會收到很多歐洲樂迷的訊息,問我什麼時候過去演出,這是以前沒遇過的。他們會很熱情分享在哪間店聽到我的音樂,就直接去唱片行買專輯,展現出這個社群的溫暖。所以我也想去踩點,支持這些店家和場景。亞洲的獨立靈魂音樂人目前有雲南的 Dizkar、印尼的 Thee Marloes;澳洲也有很多厲害的作品。我在做專輯之前以為靈魂樂很冷門,做完才發現世界各地越來越多人在做靈魂樂,希望未來可以有更多人一起來玩靈魂樂。

Brien:九月的時候你去了德國 Reeperbahn Festival 演出,另外還有為了日版《Heal Me Good》發行而在日本淘兒唱片行(Tower Records)舉辦的店內簽唱會,可以分享一下當時的體驗嗎?
Yufu:德國 Reeperbahn Festival 在漢堡市中心,應該是我參加過最大的音樂節。那天很幸運演出滿場,很訝異有那麼多人對我的音樂有興趣,歐洲的觀眾也非常熱情。我還有去看 Big Crown Records 旗下的澳洲團 Surprise Chef 的表演,雖然他們不算很純的靈魂樂,但這其實是我第一次現場觀看最接近靈魂樂的演出了。
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靈魂樂的現場演出,因為我崇拜的音樂人幾乎都過世了,我只能買他們的現場專輯來聽,或是在 YouTube 上找過去的演唱會影像。很推薦大家訂閱「Midnight Special」這個頻道,那本來是七〇年代的電視節目,他們最近把當時的膠捲全部數位化放到 YouTube 上面,可以重溫那樣的場景。
至於日本,我發現跟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樣,來看我的都是非常資深的靈魂樂迷,連美聲團體「聖堂教父」的團長村上先生也有來,我真的嚇到,他是那麼紅的音樂人!相較於台灣樂迷抱持著新鮮感在看我,日本樂迷的態度更像是「我們場景裡終於出現一個新人了」,寄予我很多期待,也讓我想要回應這樣的期待。我還順道去拜訪幾間靈魂樂酒吧,都有被老闆認出來,表示他們不只聽老音樂,也很支持現在的音樂。

Brien:你明年三月就要移居日本,而這次在 Billboard Live TAIPEI 的演出應該就是在那之前最後一次的台灣專場。請分享一下決定要去日本的原因?
Yufu:因為我覺得那邊有很酷的場景,我想過去學習,跟他們交流。我是要搬到神戶,而當地樂迷都說那算是日本靈魂樂的指標城市,因為他們有英國北方靈魂樂的文化背景,這滿吸引我的。我也希望藉此機會離開舒適圈,刺激一下自己。
Brien:最後,Billboard Live TAIPEI 的演出即將到來,可以透露一下會帶來什麼樣的精彩內容呢?
Yufu:我希望可以還原一些七〇年代現場演出的感覺,尤其在這個從日本來的新場地,音場跟品質一定沒話說。我覺得比較特別的是搭配用餐的體驗,我自己也滿羨慕的,希望下次能參加看看。我的想像就是現代的卡巴萊(Cabaret)表演,台下觀眾享受體驗,而我們呈現給大家更精緻完整的演出,同時保留很多純粹的 groove,所以這次的表演才會叫做「The Grand Groove」。我相信大家會得到既舒服又跟一般的演出完全不同的體驗。
文章作者

Brien John